展翅飛翔

沒人要的孩子

阿翼其實是個很可憐的孩子。父母均沾染毒品，母親在父親入監時離開家，父母情感一直不好常吵架，阿翼告訴我小時候斷斷續續跟過祖父，幼年時也曾與哥哥一起住到開設神壇的外公家一陣。提到他家阿翼很傷感，他覺得媽媽和外公都比較疼哥哥，他沒人要，爸爸在學校對面幫他租個房間讓他住，平時爸爸會給零用錢吃飯，但是若爸爸沒來就沒有錢吃飯。

阿翼被送來學園，除了常常三餐不繼的理由，更迫切的是，因積欠房租多時房東要趕他出門。他那剛從監獄出來的父親聽到學校要送他入學園，起初反對，因為他進出監獄多次，知道監獄內的不舒服，直到老師帶他來參觀學園，看到學生吃的好、睡的好，馬上就簽字了。只是直到現在，他還是都把作父親的責任丟給政府。

扭曲的價值觀

阿翼這個孩子精靈古怪，不喜歡按部就班，進來學園常不聽老師指示，好像在他的腦海裡沒有「害怕」這字眼，從他進來後，每天老師都很忙，他不停的給老師們出些小狀況，也常會狐假虎威的和同學們說話，更常常煽風點火讓同學情緒高漲，很懂得利用別人的善意謀求自己的好處。

學校告訴我，他的父親利用導師的善心騙了三萬多塊錢，我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回答一派輕鬆：「沒辦法，老師太笨了」，阿翼就是這樣一個享受自己小聰明得利益的孩子。

也許是這樣的成長過程，讓阿翼很懂得投機取巧，知道怎麼去獲取自己的利益，也知道怎麼去保護自己。每次他做錯事被指正，他都有一套說詞，第一步當然是否認。否認不掉就要求老師拿出證據來，若不是當場或鐵證如山他絕不會承認，萬一事證鑿切推不掉了，他也還是有辦法，他會開始數算何時哪個同學做錯何事，又不是僅他一人會犯錯，所以大家都一樣，老師不該指正他或處罰他。若還是賴不掉，那某某老師犯過甚麼錯，他會開始一條條數算，你老師都會錯，你何資格管我這學生？

有天老師檢查教室，發現他有一本小記事本，裡面記滿了他原籍學校老師們的眾多「過錯」，這樣的學生真可列天下奇聞。我們評估這孩子若沒帶好，價值觀沒導正，將來大家要付出的社會成本可難以估計了，傾全力和他建立關係。

令人驚喜的音樂天分

這年暑假學園從香港教會來了一位志工老師是個音樂家，在香港訓練了多位歌手，有幾位也出了名得過獎，這位音樂老師在教學園學生唱歌時發現阿翼很有歌唱天分，特地訓練他一些歌唱技巧並為他錄了一首歌，用電腦合成配樂後讓我聽，阿翼音質的美和聲音裡的感情讓人感動，我幾乎以為那是CD裡頭某個歌手所唱的。當我告訴阿翼，我驚奇他歌唱得那麼好，肯定他有歌唱的天分時，他竟然一反常態，表示不好意思，雖然得意卻也謙虛的說某個地方聲音有破。這個讚美似乎入了他的心，他平常的油條收斂了。

學園平時有樂器學習的課程，由台大醫院雲林分院的醫生和護士在工作之餘擔任志工老師指導他們爵士鼓、吉他和鋼琴，阿翼在打鼓課上學得很快樂，個人又選擇了吉他每天練習，從他的音樂天分被發現後，他練吉他的時間更多了，下課休閒時間常聽見他一個人抱著吉他自彈自唱。他調皮搗蛋的時間少了，原來忙碌不停算計他人過錯的時間現在大都給了吉他和爵士鼓。他的吉他突飛猛進，同時也帶動別的同學有空就去播弄琴弦。學園常是一片音樂聲，暴戾氣息不見，還歌聲笑聲交織。

轉軸撥絃歌人生

現在偶爾有外來的志工說這個孩子看起來比較油氣，我都會笑笑，他們不知道老師們剛接觸阿翼時接招的忙碌。過去了，現在的阿翼雖還會滑頭，他其實已經成了一個新人，他忙碌的心思不再終日數算記憶他人過錯，而是專研在吉他上面，他還忙哪！要唱歌、打鼓，還要跳街舞，這些讓他的情感得以抒發，也讓他表演的慾望得以滿足，更讓他充沛的精力可以發洩，而不會去製造一些麻煩。

今年阿翼要畢業了，阿翼將會去讀建教合作汽修班，感謝教育部的德政，私校的學費負擔大減，阿翼因此可以獨立自主，不用再擔心沒錢吃飯、付不出房租被趕出門。他可以半工半讀，他也有一群老師愛他疼他，那嬌美的吉他老師講的話他最順服。他幾乎不再提起他「沒人要」，很少照應他的父母和兄長也許反給了他自由，他未來的路上還有許多功課待學習，我們都祝福他，一路有貴人相隨陪伴扶持，讓他在自己的路上自由與歌聲遨翔。(文中人物為化名)

開啟愛的金鑰匙

從小，孤單是他的同伴

從小父母離異，爸爸對於兩個兒子放任，哥哥和他就只是在同一個屋簷下。父親整日遊手好閒，在釣蝦場釣蝦、喝酒，後來爸爸再婚的繼母只有逢年過節會來看他一次，一年相見次數居指可數。從小的印象三餐就是由奶奶來照顧。長大一點就跟在廟裡認識的朋友一起逃學、蹺課，練八家將、吸食K他命，於是哥哥和他先後都被送到安親學園中。

因為學生中有極親的人過世，所以和他們討論死亡的主題。這個主題對小州而言，腦中浮出的就是已過世的奶奶，那天，他分享到若奶奶還活著他一定會好好孝順的…一定不要讓奶奶擔心…一定要好好照顧奶奶，因為這是他惟一會很想念且感謝與不捨的親人。當他放年假回到家中時，他最害怕的就是夜晚的降臨，他怕一個人，躺在漆黑的房裡，孤孤單單地在單人床上，被黑夜侵蝕，流著害怕的眼淚久久不敢睡覺，用棉被蒙住頭…希望一夜就這樣過去…。他害怕孤單、害怕失去了親人後又失去他的朋友，所以，就算老師告訴他以前的那些行為是不好的、是不對的，他聽得懂，也知道對錯，但是他仍然不想放棄那些朋友，因為他不知道放棄那些後還會剩下什麼，那些是他獲得肯定與認同的途徑。

無法預測的情緒

第一次進學園，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州，他敏捷且熱情地幫我打開大門，皮膚黑黑的、結實結實的、頭髮有點膨鬆，叫我坐一下，然後跟裡面的老師說有人來了，之後他就坐在停放於庭院中的摩扥車上，在一旁偷偷地上下打量著我。我心想，他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各校精英之一吧，怎麼沒有面露兇惡? 跟我預期的不太一樣。然而，才隔沒有幾分鐘，他臉上出現了很不悅的神情，其他的老師問他問題、關心他也沒有回應，正納悶怎麼一回事?怎麼才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他的心情好像發生了大轉變，後來經由其它老師口中才知道，他的心情常常這樣很容易因為小事情就生氣、擺臉色、不理人，極度沒有自信心。

我想變好

某次團體課結束，小州主動地在課後和我分享。原本說話大聲、靜不下來、搶著回答問題、組織不連貫的他…竟然低著頭，紅著臉，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也不敢看我的臉，先說是不好意思跟我講話，然後，我不禁再次問他，他口裡飛快且輕描淡寫地吐出:「我想變好」這四個字，這四個字在他的心裡像是縈繞了許久，找不著出口，但一旦找著了就又怕失去那樣地珍貴。當下的高興真不是言語可以形容的，這對他而言，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不能忘記要先鼓勵他，他補足了勇氣，再說一次，更肯定地，他不想像以前那樣，他想變好…然後我問他有什麼計劃嗎? 現在你可以做什麼? 他說，他想考體育班，所以明天開始他有時間就要去練跑步，然後在自習時間讀自然…然後…然後…好多的計劃。就像在深夜裡抬頭，突然看見滿天星斗…喜樂、感恩與希望! 後來跟他分享聖經裡的話，他很專心地讀、聽，相信上帝會幫助他。

壽司店打工

因為狀況適合，學園主任經過多番的與老闆溝通評估後，安排他到壽司店打工學習。好不容易這些安排好了，他也去了幾週…雖然比其它的學生辛苦，比較沒有時間可以自由活動，但是，經老師們的從旁鼓勵，有意無意地給與肯定與打氣，他也是個很勤奮的孩子，願意配合，晚上回學園時還會把老闆給的壽司帶回與同學及老師分享，有一次他還特別幫我留一分，看了真窩心。就在一切漸入佳境的時候，過年到了，學園的學生安排著放假回家去，小州也是，不過，他要工作到除夕前，那時他父親竟然因此很生氣地到壽司店罵老闆，不僅如此還憤怒地把小州帶走，老闆這番的幫忙和寬容，在這個價值觀錯謬的父親眼中簡值是被糟踏的一無是處。唉，心想，這個孩子回家後的光景真是悲慘。上帝阿，在這種環境下，若沒有堅強的心，離開學園後小州就要一輩子在這種狀況下過生活了嗎?

老師對不起

有次團體課中，小州和同學在戲鬧，幾經勸導，他不在意，依舊故我，此時，生輔老師大聲地制止他，他立時反嗆老師，馬上翻臉為不悅且強說他沒有不對…。惱怒的神情又浮現於臉上，臉偏向一側，尷尬的氣氛一下子…全寵罩在應該是快樂沒有壓力的課程中…當時我好像是說「我們可以生氣，但是不要含怒到日落」，不過，小州臉色依然很不悅，然後…取而代之的就是視線模糊，我就哭了，禁不住地哭，傷心為何生命都沒什麼進步、小州怎麼又回到以前的樣子了，眼看著他們就要離開學園了，以後呢? 我難過的哭了，要大家一起為小州禱告，還有為自己禱告，為不能一起上課的同學禱告，因為有同學由於特別的原因不敢上課，那堂課就在淚水、禱告聲、同學的低頭靜默中渡過，小州悄悄地流淚了，不敢讓同學老師看到，所以一直是偏著頭在拭淚。這堂團體課的主題是作光作鹽，詩歌是我需要有你在我生命中…。

隔兩天，小州獨自跑到副堂，跟我說，「老師，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的，我那天哭了三次，但是我不敢讓大家看到，我要好好讀書，我要去考體育班」。其實那堂課結束時，我看到他願意開口自己跟上帝禱告，當時小州已經願意認錯悔改了，雖然，他總是前進兩步就很容易後退一步，甚至裹足不前，猶豫良久，但他的心是柔軟善良的。

雖然，在當下，我不知道該再多說什麼，但心裡曉得要說出「對不起」是很不容易的，表示他又長大一些了，感謝主。心裡想，若這樣的事件與眼淚可以讓他感受到一丁點的愛，那就太值得了，在他的生命中，沒有正常的父母可以愛他，只有記憶中小時候照顧他的奶奶，靠著這樣微薄且遙遠的記憶，就能讓他覺得活著有一點意義與指望，那豈不更希望有更多開啟愛的金鑰匙可以讓他的心扉開啟，使這一顆剛發芽的種子可以繼續茁壯嗎！

主阿，雖然這個過程很慢，又跌跌撞撞，但是，相信在人不能但是在神凡事都能，我們都需要有祢在我們的生命中。希望你繼續澆灌、施肥、保護，在未來的路上可以走得更穩妥。（文中人物為化名）